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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黄梓瑕全文阅读青簪行分享资源全章节全文

李舒白黄梓瑕 热门小说 2020-06-04 10:4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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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白黄梓瑕小说青簪行全文免费阅读:

暗夜中,忽然有暴雨倾泻而下。远远近近的山峦峰林、长长短短的江河峡谷,全都在突然而至的暴雨中失去了轮廓,渐消为无形。
前方的路愈加模糊。长安城外沿着山道满栽的丁香花,也被倾泻的暴雨打得零落不堪,一团团锦绣般的花朵折损在急雨中,坠落污泥道,夜深无人见。
黄梓瑕在暗夜的山道上跋涉,握在手中的天青色油纸伞在暴风骤雨中折了两条伞骨,雨点透过破损的伞面,直直砸在面颊上,冰冷如刀。
她只抬眼看了一看,便毫不迟疑地将伞丢弃在路上,就这样在暴雨中往前行走。雨点砸在身上,格外沉冷,暗夜中天光暗淡,只有偶尔雨点的微光映照出前面依稀的景物,整个天地模糊一片。山道拐弯处,是一个小亭子。本朝设的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是路人歇息处。在这样的暗夜风雨中,有三四个人正亭中,或倚或坐,正在谈天。长安城例行宵禁,每日早上五更三点才开城门,现在时辰尚早,想必他们是正在此处等着城门开启的人。
黄梓瑕踩着泥水过去。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男式蓝衣短衫,里面几个人都转过头,见是个纤弱少年,其中一个老者便向她招呼:“少年人,你也是要赶早进城的?全身都淋湿了,可怜见的,烤烤火吧。”
黄梓瑕看着老人火光下温厚的笑容,拉紧湿透的衣襟,谢了一声,坐到火边,离他两尺之远,默默帮着添柴加火。
见她只拨着火不说话,几人也便回头接着聊天,说到大江南北千奇百怪的事情,众人更是口沫横飞,仿佛自己就在当场亲眼目睹似的。
“说到这个奇事啊,最近京中那个奇案,你们可听说过?”
“老丈说的可是被称为‘四方案’的那一个案子?”立即有人接口道,“三月之内连死三个人,而且还是京城各自居住在城北、南、西三处毫无瓜葛的人,又留下‘净’‘乐’‘我’三个血字,真是诡异莫测,恐怖异常啊!”
“是啊,现在看来,下一桩血案定是要出在城东了,所以现在城东各坊人心惶惶,据说能走的人都已经走了,城东几近十室九空。”
黄梓瑕一双白净的手握着柴枝,缓缓地拨着火苗,听着轻微的毕剥声,面上平静无波。
“如今天下不安,各州府都在动荡。不止京城,最近蜀中也出了桩灭门血案,不知大家可曾听闻?”其中一个中年人,显然是个游方的说书人,手里还习惯性地握着块醒木,谈兴颇佳,“灭门血案听说得多了吧?可这桩案子,是蜀中使君黄敏家的灭门***!”
黄敏。这个名字陡然入耳,黄梓瑕一直沉静拨火的手下意识地一颤,一点火星溅上她的手背,突如其来地剧痛。
幸好众人都在惊讶哗然,根本没人注意她,只借着这个由头,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黄敏不就是当初在京中任刑部侍郎,几年来破了好几桩奇案,颇有官声的那位成都府尹吗?”
“这个我倒也有听说!据说这不全是黄敏一人之力,他有一儿一女,儿子黄彦也就罢了,那个女儿却是稀世奇才。当年黄敏担任刑部侍郎时,许多疑案就是她替父亲点破的,当时她也不过十三四岁。当今皇上曾亲口嘉许,说她若是男子,定是宰执之才啊!”
“呵呵,宰执之才?”那说书人冷笑道,“各位可曾听过传闻,黄敏那个女儿生下来就是满室血光,看见的人都说是白虎星降世,要吃尽全家亲人!如今果然一语成谶,这黄家灭门血案,就是黄家女儿亲手所为!”
黄梓瑕忘却了手背上那一点剧痛,怔怔地看着面前跳动的火光。火舌吞吞吐吐,***舐着黑暗,然而再晕红的火光,也无法为她苍白的面容涂上些许颜色。
周围人面面相觑,而那位老者更是不敢置信:“你说,是黄家女儿,灭了自家满门?”
“正是!”这一句断喝,毫无犹疑,斩钉截铁。
“简直是荒谬,世上哪有女儿行凶杀尽亲人的事情?”
“此事千真万确!朝廷已经下了海捕文书,黄家女如今离蜀潜逃,若被抓住了,就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若真如此,实在是灭绝人性,天良丧尽!”
又是那个老者问:“如此世间惨剧,不知可有什么缘由?”
“女人家眼皮子浅,又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一个‘情’字,”那说书人眉飞色舞,又绘声绘色地讲述道,“据说,她自小许了夫家,但长大后另有心仪之人。所以就在祖母与叔父过来商议她婚事时,她在席间亲手端上了一碗羊蹄羹。黄使君、黄夫人杨氏、公子黄彦,乃至她的祖母和叔父全都中毒身亡,唯有她一人逃走,不知去向。衙门在她的房中搜出了砒霜药封,又查知她数日前在药店买了砒霜,白纸黑字记录在档。原来是她心有所属,父母却逼迫她嫁给别人,于是她愤恨之下,毒杀了全家,并邀约情郎一起私奔!”
亭中众人听着这件人伦***,惊惧之下啧啧称奇。又有人问:“这恶毒女子,怎么又逃掉了?”
“她毒杀了父母家人,情知事发,所以连夜约情郎私奔。然而对方痛恨此等狼心狗肺的女子,便将她的情信上呈官府,结果不知怎么被那恶女察觉有异,竟逃走了!如今官府已下了海捕文书,所有州府城门口全贴了通缉告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倒要看看这狠毒女子什么时候落网,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说的人义愤填膺,听的人群情激愤,一时间整个短亭内居然有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气氛。
黄梓瑕抱膝听着,在众人的唾骂声中,忽然觉得困极累极。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双膝上,双眼茫然盯着那团暗淡跳动的火。身上的衣服半干半湿,在这样的春夜,寒气像无形的针一样刺着肌肤,令她半醒半寐。
天色尚早,城门未开,周围人的话题又转到最近京城的奇闻逸事上。诸如皇上又新建了一座离宫,赵太妃亲自替三清殿缝制帷幔,还有京城多少闺秀意欲嫁给夔王等,不一而足。
“话说回来,这位夔王,近日是不是要回京了?”
“正是啊,皇上喜好游宴,新建成离宫当然要热闹一番,而宫里的宴会,若是没有夔王出席,又怎么算得上宴会呢?”
“这位夔王真是皇室中第一出色人物,先皇也是对他宠爱有加,难怪岐乐郡主拼命要嫁给夔王,几次三番用尽手段,成为京城笑柄。”
“益王爷就只这么一个女儿,估计他泉下有知,肯定会被她气活吧……”
说到皇家之事,众人自然都是一副津津乐道模样,唯有黄梓瑕毫不关注。她闭目养神,看似慵懒放松,实则依旧机警,一直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雨已经停了,在缓缓亮起的天色中,有轻微的马蹄声隐约传来,细若不闻。
黄梓瑕立即睁开了眼,抛下那几个正在口沫横飞的人,快步走出了短亭。
在熹微的晨光中,旭日的光芒正浮出天际。蜿蜒的山道上过来的是一支秩序井然的卫队,他们身上虽然有被雨淋湿的痕迹,却个个整肃警敏,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在队伍的中间,是两匹通体无瑕的黑马,拖着一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上绘着团龙与翔鸾,金漆雕饰,饰以砗磲
和碧甸子,两只小小的金铃正挂在车檐下,随着马车的走动,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车马越过亭子继续前进,黄梓瑕遥遥跟着。
在队伍最后,有个年轻的士兵,在行进中心神不宁,向着左右扫视。等看到黄梓瑕在林后尾行,他才定下心转而向身边的人说:“鲁大哥,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吃坏肚子了,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你怎么搞的,这就快进城了,你赶得上来吗?”旁边人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王爷驭下甚严,被发现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是……放心吧,我马上就追上来。”他捂着肚子,急匆匆地拨转马头扎进了密林中。
黄梓瑕拨开乱草,几步奔到等她的士兵那里,对方已经匆忙地脱下了王府近卫的制服,把头盔摘下来给她:“黄姑娘,你……会骑马吧?”
黄梓瑕接过他的头盔,低声说:“张二哥,你冒这么大的险帮我,我真是感激不尽!”
“你这说是什么话,当初若不是靠着你,我爹娘早就已经死了!这回我若不帮你,我爹娘都会打死我,”他豪爽地拍拍胸口,“何况今天不过是随行进京,又不是什么军差,就算露馅儿也没事。上次刘五也是私下找人代差事,不过打几十军棍而已,你只要咬死说是我表妹……我表弟路过,见我拉肚子站不起来,就代我随行应差就行,今天不过随仪仗进城,没什么大事。”
黄梓瑕点点头,迅速脱下外衣给他,然后套上他的衣服。虽然衣服大了一点,但她身材修长,也还看得过去。
匆匆与张二哥道别,黄梓瑕飞身上马,冲出密林。
天边已经出现了火红的朝霞,澄澈的艳红霞光一抹抹在天边横斜。黄梓瑕急切地催促马匹,终于在城门口遥遥在望时,追上了王府的侍卫随扈队伍。
长安城明德门,五个高大门道原本闭着中间三个,只开了左右两个小门,但见王爷仪仗到来,立即便开了左侧第二个门通行,更遑论查看仪仗了。
黄梓瑕排在最后,跟着队伍缓缓进城。在***城门的那一刻,她抬眼看了一下门口贴着的海捕图影。
图影上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画像,她有着一双晨星似的明眸和桃花瓣般曲线优美的脸颊。那上扬的唇角抿出一种格外俏皮的弧线,双眼望着前方微微而笑,神态轻灵,眉宇清扬,赫然是个极为清丽的少女。
画像的旁边,写着几行字——
蜀女黄梓瑕,身负多条命案,罪大恶极。各州府见则捕之,生死勿论。
黄梓瑕垂下眼睫,但只微微一闪,再度抬头已经是目不斜视,神态自若。
她大半个脸都在兜鍪之中,旁边的鲁大哥也看不清她的脸myhengshi.cn,只一边驭马沿着朱雀大街前进,一边说:“幸好没被人发觉。”
黄梓瑕点点头,一声不吭。
诸王宅邸多在永嘉坊,过了东市,沿着兴庆宫北去,夔王府遥遥在望。
她事先已与张二哥商议好,待进了王府,去马监拴好马匹之后,就立即低调地溜之大吉。到时大家都在马监前院用早饭,没有人会过分关注她。
她拴好了马匹,转身向院外疾走。有人叫了她一声:“张行英,不吃饭啦?”
黄梓瑕听若不闻,贴着门边就溜了出去。
后面那个鲁大哥替她解释:“不会又闹肚子了吧?一大早拉两次了。”
众人嘲笑了几句便不再理会她,各自去吃早就预备下的早饭。
黄梓瑕溜到门口,拉低自己的头盔,向外走去。
就在她的脚迈下台阶最后一级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叫她:“喂,你往哪里去?”
黄梓瑕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脚步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下,然后听到那人的声音清楚传来:“对,就是你,那个仪仗队的。刚刚来的消息,新落成的离宫那边还差人手,你们这回要随王爷到离宫去。”
黄梓瑕的心里咯噔一下,没料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差。
只听得对方笑道:“放心吧,一天给你们多发三钱银子,是不是乐得冒泡了?赶紧回去吃饭,待会儿就出发了。”
黄梓瑕无奈,只能慢慢转身,向那个拦住她的头领低头行礼,然后贴墙边再回到马监前院。早餐是肯定不能吃的,万一被看见了脸,一切就完蛋了。然而她又不能待在王府中,被人看见也是完蛋。而且,她必须要出去,去寻找能帮助她的人——
她站在墙角,目光落在被卸下后正靠在墙角的那辆马车上。眨眨眼,环顾四周,前院一片喧哗,大家正在吃饭,后院的人正忙着给马喂草料。进门的拐角处空无一人,只有她和那个马车厢立在那里。
她抬脚踩在车辕上,小心地扒着虚掩的车门一看,车上果然没人,只有宽大的座椅和钉死的茶几。座椅上铺有青色夔龙锦垫,与下面暗紫色波斯绒毯上的绯色牡丹相映,华贵又雅致,一看便知是新铺上去的,应该不会有人来撤换。
黄梓瑕迅速地在车厢后脱掉了自己外面的制服和头盔,将它们塞进石灯笼后的角落中,然后爬上马车。
马车里没有多少空间,但座椅下肯定会有一块空地,为了利用空间,一般会被做成柜子放东西。她爬进车,掀起座椅上垂下的布帘一看,下面果然是柜子。
柜门雕镂着无数的祥云瑞兽,柜门是左右推拉的。她推开柜门一看,不由得一阵惊喜,里面只放了几块香料,几近空无一物。
她努力蜷身缩在柜中,轻轻把柜门拉上,因为紧张而出了一身的汗。柜门是镂空的,幸好前面的布垂下遮住了空洞,她能隐约看见外面的影子,而外面绝对看不清里面。
黄梓瑕静静地趴在那里,不敢大声呼吸,却还是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心里迅速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被带入了离宫怎么办?离宫中的马监是否看守严密?到时候是否能趁机逃离……
还没等她想好,外面已经传来了声音。套马、整衣、列队。然后忽然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没有,她还在思忖,只感马车微微一动,车门轻响,有人上了车。
从柜子缝中只能看见那人的脚,金线夔纹的乌皮***靴踩在车上铺设的厚厚软毯上,脚步无声无息。
待那人坐稳,车身微微一晃,马车已经起步。
长时间地困在柜中,再加上车身晃动,这感觉就像被塞回蛋壳的小鸡。黄梓瑕强忍着眩晕的感觉,拼命逼迫自己放慢呼吸,以免被察觉。
幸好车马辚辚辘辘,杂音掩盖了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这一路漫长,但也终于出了城门,向着西郊而去。路上车马颠簸,在行到一座小桥边时,马车上的夔王终于出声:“停下。”
马车缓缓停在桥边。从柜中黄梓瑕的角度看不见夔王的脸,只看见他伸手取过小几上的一个广口琉璃瓶,隔窗递到外面:“添点水。”
那琉璃瓶中,有一条艳红的小鱼,拖拽着薄纱般的长尾正在缓缓游动。琉璃瓶微呈蓝色,原本艳红色的鱼在瓶中映衬成了一种奇妙的淡紫色,显出一种迷人的可爱来。
黄梓瑕的心中未免浮起一丝疑惑,不知道这个权势熏天的夔王,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个琉璃瓶,养着一条小红鱼。
耳边听得流水潺潺,侍卫的脚步声匆匆,不一会儿琉璃瓶就被加满水递了上来。夔王接过琉璃瓶,轻置于小几上,里面的小鱼因活动空间大了,游动得更加欢快。
黄梓瑕正在思忖,马车突然重新起步,她猝不及防,额头一下子撞在了柜门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她狠命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叫声。她确定自己的声音很小,车轮行走的声音应该会将它掩盖过去,但还是紧张地透过柜缝,望向外面。
坐在那里的人,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脸,她只能隔着锦垫下垂的布角流苏和镂空的孔洞,看见他缓缓伸手取过桌上的秘色瓷茶碟,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
黄梓瑕隔着柜子的雕镂处观察着那只手,逆光中能看见他的手掌,骨节匀称微凸,曲线优美,是一双养尊处优但又充满力度的手。他用三根手指执着茶碟,青碧色的碟子在白皙的手中如春水映梨花。
然后他迅速用脚尖一踢,推开下面柜门,一碟水泼了***。
正在偷***视的黄梓瑕,眼睛顿时被水迷住,低声惊叫出来。
他丢开茶碟,抓住黄梓瑕的肩膀,将她拖了出来,右手按住她的咽喉,左脚踩住她的心口。
一瞬间,黄梓瑕跟条死鱼一样躺在了他的脚下,可悲的是,对方根本还没有起身。
黄梓瑕躺在地上仰望着他,猝不及防间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微有茫然。
她看见这个制住她的人的面容:乌黑深邃的眼,高挺笔直的鼻,紧抿的薄唇不自觉便显出一种对世界的冷漠疏离。他身着天青色的锦衣,绣着天水碧的回云暗纹,这么温和的颜色与花纹,在他身上却显得格外疏淡。那种隐隐的漫不经心,却让人觉得,只有这样的冷漠超脱,才能衬出这样的清雅高华。
夔王李滋,字舒白,本朝皇室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甚至连当今皇上都赞叹,“世有舒白,方不***”。传闻中尊贵极致、繁华顶端的人,谁知却是这样冷淡气质。
李舒白垂下眼睫,踩在她心口上的脚微微抬了起来,似乎是感觉到了她并不会武功。他按在她脖颈上的右手微微游移了一下,确定对方的脖子柔软***,没有喉结。
黄梓瑕迅速地抬手,推开他按在自己颈上的手掌,警觉地缩起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如同看见猎人的幼兽。
李舒白的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脸上,端详许久,然后他收回自己的脚,拉开小几的抽屉取过一条雪白锦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后,丢在她的身上,微带嫌恶地说:“身为一个女人,至少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点。”
锦帕落在她身上,像一朵云般缓慢而悄无声息。
她缓缓地收拢自己的十指,被识破伪装,在羞愧之前,涌上她心头的是悲愤。她抬头望着面前这个人,张了张嘴唇,却没能说出任何话。
她自小便穿着男装,跟父兄到处奔走,这次一路从蜀地逃到长安,她掩饰得非常好,从未有人觉察出她是假扮男人。谁知现在却被他一眼看穿,并且,还被这样嫌弃的目光打量着。
夤夜逃窜,连日奔波,她确实形容憔悴;衣服干了又湿,皱巴巴贴在身上,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那张脸更是枯槁苍白,头发披散凌乱,狼狈无比。
里面的响动早已被人察觉,外面有人轻叩车壁:“王爷?”
他“嗯”了一声,说:“没事。”
外面便没有了声息。马车依旧平稳前进,他平淡地问:“什么时候上来的?躲在我的车内干什么?”
她睫毛微微一眨,脑中迅速闪过各种说辞,就在一瞬间,她选定了面前最简短而有说服力的那一条说辞,便娇羞地垂下眼睫,轻轻咬住下唇,脸颊上也似有若无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轻声说:“我是……王爷侍从队中张行英的表妹。他今天在城郊肚子剧痛,又怕耽误了公差要吃军棍,刚好我家住在那边,路过看见,他就让我装扮成他,过来应一下卯。”
“那么,你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车上?”
“因为……因为本来我到了王府就要溜走的,可是却被拦住了,说是要随行到离宫来。但是我一见别人就要露馅,情急之下,只好出了下下策,躲到了您的车内,希望能趁机离开,谁知……却被抓个正着……”她脸上为难又羞怯,仿佛自己真的是硬着头皮才能说出这一番话的,一副不经世事的惶惑模样。
“听起来还算合情合理,”他靠在锦垫上,神情冷淡,“你姓什么?”
她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毫不犹豫:“我姓杨。”
“姓杨?”他冷笑着,甚至不看她一眼,“张行英,排行第二,身长六尺一寸,惯用左手,大中二年出生于京城普宁坊。父亲张伟益,原籍洛阳,会昌二年开始在京城端瑞堂坐诊至今;母亲冯氏,原京城新昌坊冯家独女。兄长一年前娶京城丰邑坊程家女为妻,尚无子女——你这个杨姓表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能对一个小小侍卫的所有资料如数家珍,一时愣怔,然后只能说:“其实……我与张行英是结义兄妹,我们……”她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却假装不知,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继续编下面的话。
她不知道面前这人是否已经洞悉一切,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立即替换掉自己谎言中的重点,将表兄妹关系迅速替换成暧昧关系,脸上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羞怯模样,说:“我与张行英感情甚好,我自小喜欢打马球,作男儿装扮,所以担心他受军法惩处,一定要代他过来。他肚子不***,被我一把抢了马,他追不上来……就是这样。”
“那么,出发前往离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择将这些话对领队明言,而选择一个会让自己和张行英陷入更加艰难境地的方式——躲在我的马车上?”他用那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小几,那指尖缓慢地起落似乎击打在她的心口上,让她又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冷笑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话:“所以,你必定需要掩盖一件事,这件事比你冒充我的近卫军还要严重,甚至比被当成刺客当场处死更严重。”
她默然,形势比人强,她本就是冒险行事,如今被人抓住,也是无奈,只能等待着他的判定。
“一个女子,凌晨在郊外,穿着男装,衣服上还留着你冒雨赶路的痕迹,若说你和张行英不是事先商量好交换的,我想没人会相信。”
他见她低头无语,只有浓黑的睫毛在微微颤抖,抵死倔强的模样,不由得冷笑,说:“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她咬住下唇,将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慢慢伸了出来。
“每个人的手,都记载着他所做过的一切事情,别的东西可以隐藏,但你的手绝对无法隐藏。”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掌心,唇角终于浮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你的手告诉我,你出身良好,从小聪明颖悟。十三岁左右你人生有一次变动,离开长安,前往——蜀地,我猜得对吗?”
她仰头看着他,竭力让声音平静:“对。”
“在那里你遇见了自己意中人。从你的掌纹可以看出,你心肠冷硬,行事决绝,所以,为了爱情你完全做得出屠杀满门至亲那种事,至于手法……”
他朝她冷冷地弯起唇角:“毒杀。”
仿佛有针扎中了眼皮,她的睫毛猛地一跳,突如其来地被揭开自己隐藏的身份,她下意识地收拢自己的手指,仿佛要隐藏梦魇般,将自己的手按在胸口,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人。
而面前人凝视着她,有一种见到猎物自投罗网的快意神情:“所以你的名字叫——黄梓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一开始的震惊现在反而渐渐平复下来。她将自己放下的手缩回袖子中,低声说:“不对。”
“哪一句不对?”他淡淡反问,“身世、杀人,抑或是你的身份?”
“我是黄梓瑕,但我没有杀人,”她深呼吸着,低声说,“更不可能……杀我的亲人!”
他靠在身后的锦垫上,嘴角还浮着一丝冷淡的笑意:“你的意思是,你被冤枉了?”
她跪在车内仰头看着他,软毯上织就的牡丹花颜色鲜亮,她就是牡丹花瓣上微不足道的一只小虫,微渺而单薄,对面的人随时可以用一根手指将她捻碎。
而她却毫不在意这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局面,即使跪在那里,她依然脊背挺直,仰视着他时,神情平静,反而显得更加倔强:“夔王爷,人谁无父母,我为人子女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我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就是为了这桩冤案。蒙受冤屈倒在其次,但我父母亲人的仇,不能不报,所以我千辛万苦逃到长安,寻找机会替我父母亲人申冤。而张行英怜悯我,所以才不惜自己受罚也要帮我,请王爷宽宥他一片善心,不要牵连到他。”
“一片善心?谁知他的一片善心,是不是帮助了恶人呢?”
“若我是凶手,我自然可以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可我不能就这样躲一辈子,不然……我的父母亲人,会死不瞑目!”
“你不用跟我解释,可以去对大理寺或者刑部说说,”他冷漠地把目光投在旁边锦帘的花纹上,说,“你可以走了,我讨厌和衣冠不整的人待在一起,尤其是在这么狭小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理会她,已经算是对她网开一面了。
黄梓瑕微抿下唇,朝他行礼。就在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琉璃瓶上。
瓶中的小红鱼,依然还在水中摇曳着,长尾如同薄纱。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说:“这种鱼名叫阿伽什涅,来自天竺国。传说它是佛祖座前侍经龙女的一念飘忽所化,往往出现在死于非命的人身边。”
夔王的目光拂过那个琉璃瓶,声音平静:“是吗?”
“是,我确曾听人这样说过。不过以我之见,这也许是别有用心之人假托的说辞,原因不外乎两种,一是破不了案的差人编造神鬼之说来推脱责任;二就应该是凶手故意散播谣言,为了混淆视听。”夔王的唇角终于微微一扬,问:“还有呢?”
“出现在凶案现场的东西,本应不祥,但王爷时刻将它带在身边,显然,死者应该与王爷的关系非比寻常,而且,这桩凶案,可能至今悬而未决。”
“然后?”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若王爷愿意帮我,我也能替王爷查出那桩凶案的真相。无论多久之前,无论蛛丝马迹是否还存在,定能给王爷一个水落石出。”
夔王抬手将那个琉璃瓶举到面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鱼身上猩红的血色光芒。
小鱼在琉璃瓶中缓缓游弋,波纹不惊。
夔王抬手去轻触那条小鱼的头,看着它受惊后猛地潜到水中,才缓缓地收回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抬眼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说:“黄梓瑕,你好大的胆子。”
黄梓瑕跪在他面前,神情如常,只用自己明净如朝露的眼睛望着他。
“你可知道,这件事就连当今皇上都曾明言自己不能过问,你却敢包揽上身,说你能处置此案?”他抬眼冷冷看着她时,她才发现他有极其幽深的一双眼睛,在那张冷漠面容上,显得更加令人畏惧。
“此事是朝廷***,居然还是外泄了。你是从哪里听到了这桩旧案,于是准备拿此事,来与我做交易?”
黄梓瑕料不到这条小鱼的背后,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凶波恶澜。她略朝他低头,面上却依然平静:此事我并未听人说起过。“王爷恕罪,我只是看见了这条小鱼,想起了那个荒诞不经的说法。其余的,全是我猜测,我事先确实毫不知情。”
他冷冷地将琉璃瓶放在小几上,端详着她的神情:“谅你也不敢。”
“但世间真相的揭示,不在于敢不敢,而在于能不能,”黄梓瑕轻声说,“听王爷讲述,这桩案件必定惊心动魄又牵连甚广,或许比之我父母的死更为离奇。但我想,只要真有人敢去查,必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夔王并不回答,只问:“你既然到京城来申冤,那么可有确凿的证据指认真正的灭门凶手?”
“我……”她沉默着,微皱起眉头,“事发后我就被认定为凶嫌,只能潜逃在外。但只要王爷帮我,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
他微微扬眉:“这么一说的话,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当年在长安时,曾经破过京城好几桩疑案。后来听说在蜀地的时候,你也帮你爹解过不少难题,是吗?”
“……是。”“那可真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帮你爹破过悬案,怎么如今连自己仇人都找不到?”他唇角上扬,淡淡一点嘲弄,“连自己的冤屈都洗刷不掉,还敢大言不惭妄议本王,企图与我做交易?”
黄梓瑕沉默无言。李舒白望着她咬着下唇,却硬是不发出一点声音的倔强模样。十七岁的少女,虽然狼狈憔悴,衣衫不整,依然难以掩盖那种清澈明亮的容颜,和他记忆中曾出现的一些东西,模模糊糊地重叠起来。
于是他把声音稍稍压低了一点,说:“黄梓瑕,天下人人都说你是凶手,如果我帮你说话,是否会让世人怀疑我与你有什么私情?何况,大理寺或刑部若真因为我帮你说情而对你法外开恩,岂不是我用强权歪曲了国家法理?”
黄梓瑕听着,跪在下面,一声不吭,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双唇。
李舒白看也不看她,只说:“你去吧,我没兴趣过问你的事,也没兴趣将你的行踪透露给衙门,你以后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只默然低头,准备下车。她本就知道对面这个男人,虽然手握重权,但与自己非亲非故,是不太可能帮自己的,他没有当场叫人来将自己绑送到大理寺就已经是开恩了。
所以她只能俯身朝他深深叩拜。正要起身时,马车却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只听得外面侍卫说:“王爷,已到建弼宫。”
建弼宫正是最新落成的离宫,就在京城近郊,距大明宫不过十来里,他们说话这时间,就已到了。
李舒白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见诸王都已到来,外面闹纷纷满是喧哗,不禁微微皱眉,说:“看来,难免会被人发现我与女凶犯同车了。”
黄梓瑕低声而固执地说:“我没有杀人!”
他也不理会,一推车门,说:“下来。”
她迟疑了一下,跟着他出了马车。马车下早已放置好了矮凳,她踏着凳子下来,脚还未站稳,只觉膝盖窝被人轻轻一踢,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去。
前面正是一个池塘,里面是刚刚种下的荷。荷叶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水也混浊无比。她整个人扑在水中,被污水呛得剧烈咳嗽,狼狈无比地趴在淤泥中,顿时爬不起来了。
李舒白回头对迎上来的宫女说:“这人笨手笨脚的,你们给弄去洗洗,让她自己走回去。”
至于是男是女的解释,他也懒得说,让黄梓瑕自己应付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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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人从池子里拖黄梓瑕起身时,李舒白早已进了建弼宫。
黄梓瑕从淤泥中狼狈地爬起来,望着李舒白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暗暗咬紧了牙关,脚也忍不住在泥水中狠狠踢了一下。
泥水飞溅,有一两点冰冷地洒上她的脸颊,但反正全身都是泥浆,她也无所谓了。
身后的宦官们赶紧伸手将她拉起来,宫女们带她去洗澡。打量着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男装,一个年龄较大的宫女抿嘴而笑,说:“公公稍等,我们待会儿就帮您沐浴更衣。”
“不用了。”她才不要脱衣服给别人看,到时候被人发现她是个女人,很容易就与那个被缉捕的黄梓瑕联系起来。
所以她拂开宫女们的手,径自走到井边,提起一桶水直接就往自己身上倒下去。
虽然已经入春,但天气依然寒冷,她一桶水兜头朝自己泼下来,冷得顿时一个激灵。
身上的淤泥还没干净,她也仿佛是麻木了,又打了一桶水没头没脑地往自己身上冲洗。
旁边的宫女们都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这个自我虐待的人是不是疯了。
两桶水冲下来,黄梓瑕才觉得自己的大脑清澈澄明起来。她丢开水桶,全身湿漉漉地站在水井边,打着冷战***地呼吸着。
因为寒冷,所以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景物也不太分明,只有幻影一般的李舒白的面容,那冷漠冰凉的神情格外清晰。
他说,我没兴趣过问你的事,也没兴趣将你的行踪透露给衙门,你以后好自为之。
没兴趣……
她父母的死,她亲人的血案,她的沉冤待雪,全都是与他毫不相关的事情,他当然没有兴趣过问。
她在他面前,不过是一粒微尘。
然而……她将手中的水桶丢在井边,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她的掌心,她却不觉疼痛,只一味地攥紧。
然而,黄梓瑕,他是你最大的希望。
她在心里清晰而明朗地对自己说着,***咬紧牙关。
这个第一眼就嫌弃她没把自己收拾干净的男人,这个毫不留情将她踢到泥潭中的男人,这个明确表示对她毫无兴趣的男人,夔王李舒白,是她最大的希望。
夔王李舒白,比她原本想要借助的力量——那些父亲的旧友、那一表三千里的小官吏亲戚、那铤而走险告御状的方法,都要更可靠。
所以,就算再怎么被轻视、被鄙夷,她也已经在冷水浇头的这一刻,在自己心中做了决定。
初春日光下,寒风料峭。她打着寒战,从井边转回身,慢慢走下台阶。这一刻她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她听到那个声音在低低地对她说:黄梓瑕,你有没有想过,那么深杳可怕的一个男人,你现在最好的反应,应该是转身逃离,头也不回的,永远不要再接近他一步
然而,她不管不顾自己滴水的头发和衣服,径自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对着呆站在那里的宫女们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强行抑制自己冰冷身躯的微微颤抖:“麻烦帮我拿一身宦官的衣服,我还要去伺候夔王呢。”
粗暴地裹好自己的胸,套上素纱中单,系上细细的丝绦,打了一个最简单的双股结。
黄梓瑕站在两尺高的铜镜前,看了镜内人一眼。一身宦官服饰,尚且湿漉漉的头发垂落在她的肩头和胸前,看起来是个清秀纤瘦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朗,微有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清幽如深潭。
她深吸一口气,胡乱将半湿的头发拢到宦官的纱冠内,转身拉开门闩,大步走出了房间。
顺着宫女们指引的方向,她***建弼宫主道。今日建弼宫新落成,气象自然不同,前面广袤湖面波光粼粼,湖上无数棠木舫穿梭。湖心岛上歌女正踏着歌声起舞,湖边柳树上悬挂着一长列粉纱宫灯,春风拂面,暖日和煦,一派融冶景色。
迎面就是主殿,***的照壁矗立在殿前,上面写的是“建弼弥章”四个大字。
她站在照壁前,抬头看着这四个大字,只觉得这四个字笔画舒展,颇有端坐威仪之感。只听身后有人说:“这是皇上御笔亲书,你这小宦官也看得出好来吗?”
她回头一看,对方是个穿着紫衣的男子,二十来岁模样,皮肤莹白,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纯净。他的额头正中,不偏不倚长了一颗朱砂痣,衬着他雪白的皮肤和墨黑的头发,显出一种异常缥缈的出尘气息来。
在这种地方出现,这种年纪,又刚好额头长着一颗朱砂痣的人,黄梓瑕立即便想到了这人的身份。她赶紧对着这个含笑的男子躬身行礼:“鄂王爷。”
鄂王李润,在皇家众王爷中脾气最好,是个可亲的温柔人物。他笑着朝她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问:“你是这宫中的?哪个公公带着你的?怎么把你打发到这里来了?”
宫中宦官都知道,离宫中当差几乎就没有出头的,一年到头见不到皇帝皇后的面,和宫女们一样,多是等老的,所以一般都是老弱病残才被打发到这边来。
她神情自若,说:“奴婢是跟着夔王爷来的,刚刚下车时失足落水,宫女们带奴婢去换了衣服。”
李润微笑道:“这样。那本王带你***吧。”
宫女在前方引路,她跟着李润绕过照壁。顺着游廊一路过去,便看见前方殿中有一群人坐着听一个女子弹琵琶。
琵琶声清如珠玉,跳跃流泻,配上此时的艳阳,有种不可言说的惬意。
“这么好的琵琶,打断了多可惜。”李润说着,驻足在殿外倾听。黄梓瑕也只能静静站在他身后,等一曲终了,才一起进内去。
殿内坐了夔王李舒白、排行第九的昭王李汭和年纪最小的康王李汶。还有一个长得颇为漂亮身穿黄衣的女子,鬓边别了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花,正横抱琵琶坐在对面。
昭王李汭是个最好事不过的富贵闲人,年纪已十八九岁,却依然像个少年一样喜欢嬉戏玩乐,也没有个王爷的样子,看见鄂王李润来了便兴高采烈地冲他招手:“七哥,快来快来,我在教坊中新寻到一个妙人,一手琵琶技艺真是天下无双!”
“刚刚已经在外聆听了半曲,果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李润说道,在李舒白左近坐下,问,“四哥,皇上呢?”
“皇上今日早上发了头疾,御医正在问诊,大约稍等再来。”李舒白说着,目光稍稍一抬,在黄梓瑕的身上一瞥而过,什么都没说。
黄梓瑕暗暗咬一咬牙,快步走到他的身后,低头垂首地站着,十足一个忠心耿耿的宦官模样。
康王李汶年纪小,好奇地打量着黄梓瑕,只听昭王李汭笑道:“说起来,皇上还不是为了四哥在操心?”
李汶便立即转开了头,追问昭王:“是什么事?”
李舒白早已听见了风声,却只淡淡笑了笑,不说话。
“哧,你看看四哥,还要故作不知!”李汭环顾众人,指着李舒白大笑道,“你说还有什么?自然是本朝四王爷的婚事。年过二十还依然独身的王爷,本朝实在罕见,四哥,你再清心寡欲下去,简直骇人听闻了!”
李润也正色道:“正是,原说四年前就替四哥择妃了,只是偏巧遇上庞勋那个逆贼作乱,你南下平叛,凯旋之时吴太妃又薨逝,你既然打定主意要替母妃斩衰三年,大家也只能随你。如今河清海晏,四哥年纪也到这时候了,再不立妃,恐怕皇叔和太妃们也不会放过你了。”
“就是啊,皇上和皇后也算煞费苦心,这回这场婚事,你是怎么也逃不过了。”连康王李汶也跟着起哄,端了酒来敬他。
李汭偷空觑见琵琶女含笑垂脸,目光却偷偷落在李舒白的身上,便问:“锦奴,你一直看着夔王做什么?”
席间诸王都大笑,李舒白只微微扬眉,无奈看着胡闹的几个兄弟。
唐朝教坊风气最是开放,即使是教坊内人也多与侍卫随扈相杂嬉戏,甚至风流韵事还被传为美谈。是以那个琵琶女锦奴也不羞涩,只抱着琵琶半掩面容,笑道:“锦奴斗胆,只是一直听得京城传言,说夔王风姿神秀,恍若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锦奴平时在教坊中所见,一众姐妹的心都在夔王身上。”
“可惜啊,你那些姐妹要伤心了,”李汭一手揽了锦奴的肩,笑道,“你回去转告各位姐妹说,我这位四哥铁石心肠,注定是要辜负人的,不如寄托在我身上,还有指望些。”
在锦奴的笑声中,酒菜又重新添置。宫女们穿梭来去,歌女的歌声响遏行云。
在这热闹景象中,黄梓瑕却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人,她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李舒白的背影上,似乎在注视着他,其实却什么都没看,只想着自己的事。
席上一群人聊着,不知谁提的话题,问李舒白:“四哥,我听说皇上有意让周侍郎周庠接任成都府尹,你觉得如何?”
李舒白随口说:“周侍郎官声甚好,但与我平日除公事外并无交情。不过他幼子周子秦我倒是十分欣赏。”
李汭笑道:“正是正是,周侍郎脾气很好,要是发怒,必定是被周子秦气的,我也十分欣赏他!”
李润问:“周子秦我也见过,看不出忤逆不孝的样子啊!”
“他倒不忤逆,只是给家里丢人丢大啦!周侍郎教子有方,周子秦上头三四个哥哥都是能干的,并不指望这个小儿子,他就算当个纨绔子弟也是顺理成章。可偏生这个儿子,每日里不读书不学艺,不斗鸡不走狗,只喜欢往义庄跑,都成京城一大笑话了。”
“义庄?”康王李汶失笑。
李汭笑道:“正是啊,他平生第一大志愿就是当仵作,后来被周侍郎打了几顿,不得不改变了志向,整日堵着京城捕头要做捕快去——这不还是贱业吗?捕头们既不敢得罪刑部周侍郎,又不敢得罪周子秦,看见他简直是魂飞魄散,逃得飞快!”
李汶大笑,对李舒白说:“四哥,你在皇上面前说话顶用,赶紧帮那个周子秦吹吹耳边风,周庠去成都府就任时,皇上一定要亲自指定他幼子跟去成都府当捕快,成全了周子秦的一片痴心!”
“正是正是!”李汭简直笑倒,“皇上如此英明,到时周子秦若成了钦点捕快,看周侍郎还能怎么办!”
李润又想起什么,说道:“只是不知前成都府尹黄敏的案子,如今进展怎么样了。”
李汭是消息最灵通的,立即便说:“那个黄梓瑕怕是早隐姓埋名逃走了。天下之大,一个人要是在穷乡僻壤过一生,恐怕不容易抓到。”
“真没想到,黄使君这样敦和谨慎的人,最后居然落得这样下场,真叫人唏嘘。”
黄梓瑕站在他们的身边,听他们谈论着自己和家中的血案,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只有胸口不知不觉泛起一种令人窒息的疼痛,那里有一根弦,正勒着她的心脏,缓慢缓慢地绞紧。
李舒白也不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黄梓瑕是什么神情,只淡淡地说:“或许黄梓瑕胆大包天,反其道而行之,到京城来了也不一定。”
“那就是自投罗网,必死无疑了。”李汭说。
李润则低声叹息道:“我记得黄梓瑕当年被京城誉为女神童,真没想到如今竟会变成这样,真是可悲可叹可恨!”
在座的人中,康王李汶年幼,不知道当年的故事,好奇地问:“那个黄敏的女儿,到底有什么奇异之处,为什么好像大家都知晓她?”
李汭笑道:“她曾帮时任刑部侍郎的父亲黄敏破过几个案子,颇有点意思,到现在这些案子还被坊间说书人津津乐道呢!”
李汶好奇道:“我却不曾听说过,九哥,你说给我听听吧,看你和坊间说书人哪个说得好。”
在众人的笑声中,李汭也真的像模像样地端坐着,清咳一声,说:“好,那我就话说从头。记得五六年前,某天傍晚刑部忽然接到消息,说兴德坊有女子悬梁自尽。仵作赶到现场一看,原来是个嫁过去未满一月的小娘子,据说因为前一天与丈夫一言不合,一个人跑到外面生了半天闷气,晚上回来后就寻了短见。”
锦奴虚掩自己的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叹道:“世间女子心眼狭窄的,真是令人可气可叹!”
“是啊,当时仵作验尸,确实是缢亡,于是刑部就准备如此结案。时任刑部侍郎的黄敏前去审视结案,那时年方十二岁的黄梓瑕也在出事的宅子外面,跟着她的哥哥一起等着黄敏回家。长安人爱热闹,见这里发生了命案,外间人来人往,全都是看热闹的。有布商说这家娘子出嫁时没去自己家买嫁衣料子,出嫁时穿的那件嫁衣颜色不正,才酿此惨剧;有首饰商问下午她在自己店中订的一对银钗式样,男主人还要不要;有算命先生说自己早就算出他家今年该有大灾大难,可惜没有早来找自己……总之一片喧闹。就在黄敏要落笔定案的时候,黄梓瑕忽然隔着门叫他:‘爹爹!’”
李汭说到这里,轻咳一声,像坊间的说书人一样看着面前众人:“诸位,话说至此,可有人知这位黄梓瑕黄小姑娘叫她爹爹何事?”
李润笑道:“你才刚刚说了个开头,又没有提示,我们怎么知道这位黄梓瑕叫她父亲什么事?”
李汭说道:“确实只说了个开头,但那时黄梓瑕已经知晓新嫁娘死因与真凶了,而且我刚刚也已经提示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李汶抢先说:“依我看,那位算命先生很可疑,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得个活神仙的名号,所以不惜害人?”
李汭哈哈大笑,又转而问李润:“七哥觉得呢?”
李润略一沉吟,说:“这个我倒不知道了,莫非是布商与那位新娘子在嫁衣上起了争执所以怀恨在心?又或许是首饰商人在那位女子去买首饰时发生了什么龃龉,所以下的手?”
李汭笑着,不置可否,又转而问李舒白:“四哥认为呢?”
“是丈夫下的手。”李舒白随口说。
李汭顿时震惊了,露出“哥哥请受我一拜”的表情:“四哥,你怎么能猜出来的?”
“以前在刑部看过卷宗,所以大略知道真相。”他平淡地说。
李汭松了一口气,说:“正是。当时黄敏正要在卷宗上落笔,却听到黄梓瑕叫了一声‘爹爹’。他抬头一看,问,你一个小姑娘家,过来这边凶案现场干什么?快点回去!黄梓瑕却一指正站在旁边的那个首饰商,说:‘爹爹,你听到他说话了吗?所以那位夫人绝不是自尽的,而是被人伪装成自尽的模样——她其实是被人害死的!’”
李汶一脸不信,说:“九哥,你说她当时十二岁,年纪比我还小,这一个小女孩,说的话会有谁信啊!”
“正是如此,当时黄敏也觉得她一个小女孩说这样的话真是不可理喻,低斥了一声‘且自玩儿去’,就不打算理会她。谁知她却将自己的手按在父亲的案卷上,说:‘爹爹,你曾经在家与同僚聊天的时候,说起人之将死,心如死灰,那么,你见过哪个心如死灰的人,会在自尽前还去首饰店里定做银钗的?而且,还只是挑选了样式,并没有拿到手呢!’”
李汭这一席话后,殿内鸦雀无声,连那个一直抱着琵琶的锦奴也一时出神,手无意识地在琵琶上一划,发出一声轻响,但谁也没有注意她,众人只是各自恍然大悟,随即击节称赞。
李舒白抬手轻点桌面,示意身后的黄梓瑕。她会意,缓缓跪了下来,提起桌上的酒壶,将他的酒杯注满。
他微微转过眼睛,看见她的侧面,长长的睫毛浓且卷翘,低低覆在她那双幽深如潭的双眸之上,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的眼睫上滑过,光华幽微。
李汭的讲述还在继续:“黄敏惊觉女儿言之有理,便立即唤来仵作再次检验尸身,经过仔细检验后,终于发现绳索勒痕有细微移位,是一次勒住之后,再次在原来的印痕上勒住才会叠加的痕迹——所以,推断死者是先被人勒死之后,再吊在梁上伪装自尽的。而能这样做的人,自然就是第一个发现了她尸体,又报官说自己妻子自尽的,她的丈夫了。”
李汶睁大眼睛,问:“她丈夫招供了吗?”
李汭点头,说:“她丈夫见仵作验出尸体破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当下就跪地求饶,招认了自己罪行。原来是他怀疑妻子与街上某人婚前便有私通,见她与自己吵架后上街,以为是她找奸夫去了,于是被怒火烧得失去理智,趁妻子回家转身去关门时,抓起旁边的绳子就勒死了她。等清醒过来,又赶紧将她悬在梁上,伪装妻子自尽的假象,企图蒙混过关。”
李润赞道:“差点就被他瞒天过海了,谁知却被一个小女孩一语说破,也许冥冥中老天也不肯放过他吧。”
“正是啊,黄梓瑕十二岁,一句话结了一桩命案。自此后,京城中便人人称赞黄梓瑕是天才女童。有时刑部有什么疑难悬案,黄梓瑕往往都能帮黄敏理出头绪,所以黄敏曾对别人说,我家的女儿,胜过别人家十个儿子——却没想到,最后就是这个女儿,毒杀了全家,酿下一场惊世血案。”
李舒白看到黄梓瑕那双落满阳光的睫毛微微一颤。但也仅只是微微一颤而已,她垂下眼睑,默不作声地站起,轻巧如花枝在风中颤动的弧度。
李舒白在心里想,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纤细而灵秀的少女,居然能如此自若地站在谈论她的人群中,面不改色地听着别人讲述她的过往与罪孽,却依旧风轻云淡。
李汭讲完那个案件,众人感叹了一会儿,李润又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要是黄梓瑕在京城,不知道能不能解当下京城的这桩奇案呢?”
李汭问:“你说的可是现下让京城人人自危的‘四方案’?”
李润点头。李汶赶紧追问:“什么四方案?我怎么不知道?”
“是京城新近发生的案子,***诡异又残忍。大家念着你小小年纪,所以都没在你面前提起过,”李汭笑道,“不打听也罢,你还是去听翰林院的学士们讲学吧。”
“不嘛不嘛,九哥你讲的可比翰林学士们说的好听多了,那个什么‘四方案’,我一定要知道!”李汶站起来,跑到李汭身边挨着他坐着,一个劲儿望着他,那目光就跟雏鸟盼母鸟喂食似的。
李润笑道:“九弟你就讲一讲吧,这事我虽有耳闻,但只知道大略,我知道你日常最喜欢酒楼茶肆听说书故事的,坊间现在是怎么说来的?”
李汭看向李舒白:“四哥,你与大理寺和刑部熟悉,不知你有什么新的线索头绪?”
李舒白缓缓摇头:“没有,两部都在尽力盘查,但毫无进展。”
“那我就按照我听到的,把这事儿说一说了。”李汭示意锦奴过来给自己添酒,然后面带着神秘兮兮的神情,问李汶,“你可知长安城东面现在人心惶惶,虽然不算十室九空,但大多都投到京城其他地方或者京郊的亲戚朋友家了,不敢再住在城东?”
“是吗?难怪最近好像连东市的生意都冷淡了,我上次去逛的时候,好多商家闭户休息呢,”李汶更好奇了,“这是怎么回事?城东发生什么事情了?”
“事情啊,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在正月十七清晨,城北太极宫的守卫早起例行巡逻,发现宫墙下有一名六十余岁的老更夫被杀,墙上被人用血写下一个‘净’字。”李汭讲得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再配上他眉飞色舞的神情,若不听他所说的内容,还以为他讲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谁想到会是个凶案。
“一个多月后,二月二十一,城南安义坊有个三十多岁的铁匠在药堂外被杀,墙上写的是‘乐’字。三月十九,城西南常安坊善堂发生血案,一个四岁小孩被杀,亦有一字留言是‘我’。大理寺确认字迹和杀人手法,认定这三个案件应为一人所犯,便暂定为‘四方案’。因《大般涅槃经疏》上说,菩提树四方代表的寓意分别为“常、乐、我、净”,东表常,南表乐,西表我,北表净。是以当时京城人心惶惶,坊间忽然流行起一种传闻,说这些人是为恶鬼所杀,因为今年正月元日,庄真法师在法会上念错了这句法言,致使恶鬼留在凡间作乱,必定要在京城杀满四个方向的人才会离去。”
“庄真法师我记得!他好像是荐福寺的高僧吧?遂宁公主诞世之时,因为陈昭容难产,宫里还请了他过来作法事。”李汶好奇问道,“只听说他前几天坐化了,难道是和此事有关?”
李汭点头:“庄真法师听闻京城传言,说死者皆是因他而起。而他又记起自己那天开讲《大般涅槃经疏》,确曾念错过那段法言。言中乐字应念为‘勒’,他却一时不察念成了‘越’,是大过错。所以他忧虑之下,不几日就圆寂了。但他死后京城更是流言四起,说荐福寺在京城正中,庄真法师的死应是暗合菩提树,面向四面八方,现在北南西都已经出了血案,剩下的就只剩城东表‘常’的一条性命要收了。城东的人听信流言,一时间人心惶惶,许多家都逃到亲戚处避难,城东都差不多空了。”
李润微微叹息,问李舒白:“四哥,这事情闹得这么大,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大理寺和刑部,难道真没有什么作为吗?”
李舒白说道:“这个凶手下手狠且准,又擅长藏身之法,长安城人口接近百万,要盘查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毫无头绪。大理寺和刑部虽然都出动了全部力量,但至今依然毫无所获。如今到了四月,按照凶手一月杀一人的做法,估计最近就要下手,所以刑部和大理寺也只能在京中遍布人手,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办法。”
李润叹道:“常乐我净,佛家偈语却被拿来作为凶案留言,此案真是诡异凶残,难以揣测……恐怕就算黄梓瑕在京中,也难以破解此案吧。”
李汭笑道:“虽然周子秦一直在我面前说,黄梓瑕惊才绝艳,天底下绝没有能难得倒她的案子,但我想她不过是一介女子,偶尔凭小聪明破了几个案子,也不过是女子思想容易偏狭,想常人所不能想而已。当下这个案件,她也只可能束手无策,不可能破得了的。”
“可惜,惊才绝艳的黄侍郎家女儿黄梓瑕,现在已经是杀人凶手,浪迹天涯,人人得而诛之。”李舒白说道,声音微带嘲讽。
站在他身后的黄梓瑕,依然一声不响,纹丝不动。
在众人的叹息声中,唯有李润说道:“黄家这场血案,我觉得必有内情,至少……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可此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黄梓瑕犯案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绝不可能翻案了。”李汭摇头,又问,“七哥这么说,难道是知晓此案内情?”
“这倒没有,只是王蕴是我好友,我无法相信此事。”
李汶好奇问:“哪个王蕴?”
李润说:“自然是皇后的族弟,琅邪王家长房独子王蕴。”
“正是。王蕴就是与黄梓瑕的订婚之人,”李汭一脸神秘兮兮,“民间传言,说黄梓瑕就是不愿意嫁与王蕴,另有意中人,所以才因此毒杀了全家,意欲与情郎私奔。”
李舒白身后,黄梓瑕垂手立着,静默无声。不知为何,李舒白轻笑了出来。
李汭赶紧看向他,问:“四哥,依你之见?”
李舒白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七弟与王蕴交往甚深,那么,平素可见过黄梓瑕?”
“也可以算是见过一面吧,”李润点头道,“三年前,黄梓瑕因帮助父亲屡破奇案,受到皇后召见嘉奖。那一天王蕴过来找我,说黄梓瑕便是他的未来妻子,我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便陪着他进了宫,明着说是向他的皇后堂姐请安,其实是为了偷偷看一看黄梓瑕。”
李汶赶紧问:“那你一定是见到了?那个黄梓瑕长什么样?”
“也算见到了吧,我们进宫时已经迟了,她先一步退离。我们只看见不远处的游廊上,她跟在宫女们后面,一身银红色的纱衣,极黑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她的步伐身影轻盈纤细,如初发的一枝花信。只最后走廊转弯处她一转身,我们看了一眼她的侧面。”
李汭问:“是个美人?”
李润点头:“海捕文书上的图像绘出了她的五官,却没能绘出她的灵气。她确是美人无疑。”
“王蕴真可惜。”李汶笑道。
宫中终于有消息来了,原来皇帝这次头疾发作严重,暂不过来了。于是李舒白一行人便起身,随着宫监到离宫内查看落成情况。离宫自然没有大明宫那样奢华广大,也没有九成宫那样占地广袤,但走走停停也足足用了一个来时辰。
黄梓瑕自然一直在李舒白身后跟着。她身材轻盈,那一件普通的宦官衣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匀修长,就算一言不发低头跟在后面,也格外令人觉得好看。
李汭一路上瞧着她,笑道:“四哥,你身边人怎么换了?这小宦官好像没见过。”
李舒白若无其事,说:“景阳和景毓那几个,也不知谁传染了谁,都得了风寒。”
李润却一再打量着黄梓瑕,脸上稍有迷茫,似乎觉得她与自己记忆中的谁有相似之处。只是他一时想不到,这小宦官会是那个他曾惊鸿一瞥的少女。
李汭又问:“你这小宦官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了?”
李舒白笑了笑,转头问黄梓瑕:“昭王似乎与你有眼缘,反正我也看不上你笨手笨脚的样子,不如你跟了他,如何?”
黄梓瑕愣了一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便慢慢跪下来,低声说:“奴婢听说,一鸟难栖二枝,一仆难侍二主。茶树发芽后则难以挪移,橘树移到淮北便成枳树。奴婢蠢笨,怕是离开了夔王府后一时难以适应,反倒会冲撞贵人,犯下过错。”
李汭笑道:“四哥真是调教有方,这一番话说下来,若是我坚持,反倒夺了他的志向了。”
李舒白似笑非笑,说:“确实伶牙俐齿。”
幸好此时康王李汶喊着累,一群人才放过了黄梓瑕,沿着原路返回。
重重宫墙花苑中,李舒白渐渐放慢了脚步。待走到一带凤尾竹前,他身边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只有黄梓瑕还跟着他。
李舒白冷冷地回身看着她:“黄梓瑕,你跟着我干什么?”
黄梓瑕低眉顺眼地说:“良禽择木而栖,我想留在王爷身边,以我的微薄之力,帮王爷的一点小忙。”
“什么忙?”他冷冷问。
“远的,如那条小红鱼;近的,如京城最近的‘四方案’。”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容上,冰冷而轻蔑,仿佛将她看作空气中一点微尘:“这些事,有的你不配帮;有的,与我毫无关系,何须你多事?”
她站在凤尾竹之下,细细的竹叶笼罩在她身上,让她略显苍白的面容蒙上一种淡淡的碧绿色,显出一种缺乏血色的纤细。
她抬头仰望着他,声音低微却毫不迟疑:“然而,大理寺与刑部既然束手无策,皇上又发了头疾,我想,唯一能为皇上分忧的,恐怕只有夔王您了。”
“你不就是想要找个靠山,帮你洗雪所谓的冤屈吗?”他毫不留情地揭破她的用心,“刚刚昭王让你过去,你不是也有机会?”
“跟着他,没有机会,”黄梓瑕面容苍白,眼中淡淡一抹浅碧色,却毫无迟疑犹豫,“我不需要一个栖身之所,更不需要安身立命。我需要重新站在阳光下,将我家所有蒙受的屈辱全部洗去!”
李舒白沉着一张脸,目光冰凉地打量着她。而她仰望着他,面容上除了哀求的神情之外,还有一种暗暗的倔强,如深夜的雾气,难以觉察,但分明就缠绕在那里。
李舒白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向着水殿走回去。黄梓瑕跟在他身后,他没有回头,却也没有加快脚步。
到宫门口时,发现几位王爷都在等着与夔王辞行。听宦官们说皇帝几日后还要召集群臣一起为离宫内的山水题词联句,众人不觉都相视苦笑。
等人都走了,李润与李舒白落在最后,李润难免叹道:“皇上真是宽心的人,如今藩镇割据,宦官势大,皇上却依然整日游宴作乐……”
李舒白淡淡道:“皇上是太平天子,这也是他和天下人的福分。”
李润笑一笑,说:“四哥说得是。”他的目光落在黄梓瑕的身上,那张温和柔善的面容上满是疑惑。
李舒白问:“怎么了?”
“这位公公,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似的。”他示意黄梓瑕。
李舒白便说:“我今日也是初见,不如让她到你身边服侍?”
“四哥说笑,刚刚九弟被拒绝过,我难道还自讨没趣吗?”他笑着,眉间一点朱砂在笑意盈盈中更显潋滟温柔。
黄梓瑕低头站着,悄然无声。她不是看不到触手可及的安稳春日,只是她已经选择了最艰难的那一条路,就不会再回头,苟且偷生不是她的人生。
等诸王都走了,李舒白才上了车。黄梓瑕站在车门口,还在迟疑,却听到他的声音:“上来。”
她赶紧上了车,靠着车门站着。
马车缓缓行走。待离开了离宫范围,前后都是山野,李舒白抬眼看着外面的景象,冷冷地说:“十天。”
她靠着车门看着他,一声不响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把目光缓缓从窗外收回,落在她的身上,那一双眼睛如寒星般,明明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却深邃明灿至极,令她呼吸微微一滞。
“今日午间,我们在建弼宫所说的那个案件,我给你十天时间,你有把握吗?”
“或许。”黄梓瑕简单地回答。
“只是或许吗?”他靠在车壁上,神态悠闲,“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洗雪自己的冤屈,重获清白,当然,也能让你的父母冤仇得报,真相大白。”
黄梓瑕略一思索,问:“王爷的意思是,如果我帮您破了这个案件,您就可以对我施以援手,帮我洗雪家族冤仇吗?”
“当然不是。”山路崎岖,他见她的身躯随着颠簸而晃动,便微抬下巴,示意她在自己面前的小矮凳上坐下,才说,“我有一件事,想要找一个人帮我去做,但你如今无凭无据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叫我如何相信你的能力?”
“我知道了,”黄梓瑕微微点头,“若我在十天内破了这个案子,才有资格得到王爷的信任。”
李舒白微一点头,说:“至少,你要让我看到你是值得帮助的人。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断不会去帮一个根本没有能力,只会口头上说说而已的人。”
黄梓瑕坐在矮凳上,低头思索着,问:“刑部与大理寺人才济济,定然出动了众多人手在处理此案,王爷准备让我以什么身份去参与此事?”
“我会直接去刑部,给你调此案卷宗。”李舒白干净利落地说。
“好。”黄梓瑕抬手一摸鬓边,将自己束发用的那根木簪拔了下来。簪子一离开头发,她满头的青丝顿时倾泻下来,披散了满肩满身。还带着半湿水汽的头发如乌黑的水藻,纠缠着半遮住了她苍白的面颊。
她愣了一下,将头发拂到身后,说:“抱歉,以前头上簪子多,习惯了拔一根簪子记事,忘记了自己现在是小宦官,只有一根簪子束着发……”
李舒白微皱眉头,没说话。她低头抬手,将自己的长发握住,在他的面前将自己的头发绾成一个发髻。
这个跋涉了千山万水却从未有过丝毫犹疑惧怕的少女,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在他的面前露出一种羞怯的神情来。
李舒白扫了她一眼,看见她低垂的面庞微微透出一种晕红。在这一刻他仿佛忽然察觉到一件比他的手锁住她咽喉时还要深刻体会到的事,面前这个人,其实只是一个少女,而且是一个十七岁,并不像她表面上显露的那么成熟冷静的少女。
仿佛感觉到了他在打量自己,她默默地抬眼望了他一瞬。只这一流眄间,他看见她面容上极清朗明净的双眼,半遮半掩地藏在她的睫毛下,仿佛是融化了秋水的神韵,镶嵌在她桃花般的面容上。
她的五官虽不是顶漂亮,却难得眉宇清扬,有着五月晴空般洁净的灵秀。一种仿佛不解世事,又仿佛太过了解世事,显得与俗世有点隔阂的疏离感,在她此时茫然又警觉望着他的目光中隐约呈现。
美人无疑。
他想起李润刚刚说的,对十四岁的黄梓瑕的印象。
十二岁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少女,如今已经长成了十七岁袅袅婷婷的女子。身负莫大的冤屈,受尽了天底下所有人的唾骂,却并没有被击垮,反而迎难而上,奋力去寻求真相,期望以自己的力量洗雪冤屈,使真相大白。
估计只看到她的模样,谁也不会相信,她就是黄梓瑕吧——无论是有着美名还是背负恶名的那个黄梓瑕。
黄梓瑕盯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略有紧张与无措。
“和通缉画像上的模样,有点相像。”李舒白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盯着锦帘上繁复纠缠的花枝,说,“以后,别再以这种模样出现在人前。”
“是。”她应了一声,将自己的头发束紧,然而才问,“王爷还记得,之前他们说的案发时间吗?”
他毫不迟疑,说:“正月十七、二月二十一、三月十九。”
“今日是四月十六。也就是说,如果时间差不多的话,应该是到凶手快要动手的时候了。”她改用手指在车壁上缓慢地画着那几个数字,若有所思,“十天内,凶手该有动静。”
“凭着这几个数字,你能在京城上百万的人中找出凶手吗?”
“不能,”她停下比画的手势,若有所思,“在不知道凶手特征和动机的时候,要在茫茫人海中抓捕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李舒白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所以,你没有把握?”
黄梓瑕的手指又开始下意识地在车壁画着,口中自言自语:“正月十七,死者老更夫,凶手留言:净;二月二十一,中年铁匠,凶手留言:乐;三月十九,死者四岁小孩,凶手留言:我……”
“四方案,第一桩,京城正北;第二桩,京城正南;第三桩,城西偏南。”李舒白又随口说道。
黄梓瑕若有所思:“按理,如果真是面向四方的话,应该是尽量寻找正北、正南、正西的方位,但第三桩却是在城西偏南,未免有点奇怪。”
“或许是正西方位没有他的目标,或许是为了更方便地避人眼目下手?”
“嗯,目前看来,一切皆有可能,但还不知道确切原因。”黄梓瑕说着,又掐着指头在那里回忆,“第一个死者为老人,第二个死者为壮年铁匠,第三个死者为孩童。”
李舒白靠在锦垫上,找了个最***的***,才徐徐说:“此事我曾问过大理寺的人。其他两个老弱也就罢了,或许是凶手要寻找一个最没有抵抗能力的对象下手,但第三个孩童,让我觉得最为奇怪——因为,那是一个已经冻饿得奄奄一息的四岁孩子,被父母抛弃在路边,过路人发现送来后,已经难以救治。就算凶手不下手,估计这个孩子也活不过那一夜了,然而这个凶手却偏偏潜入善堂,杀死了那个孩子,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
“嗯,这确实是奇怪的一点。凶手有什么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非要潜进善堂去杀一个临死的孩子呢?”黄梓瑕皱起眉,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车壁上画着“常乐我净”四个字。
李舒白看着她随手涂画的样子,微微皱眉,他把目光投向外面隐约透帘而来的山水影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关于此案,就这么点线索,若你要在十天内破这个案子的话,关键在哪里?”
“既然找不到前几次的线索和物证,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预测他下一次动手的时间、地点,以及目标。”黄梓瑕头也不抬,只望着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掐算着。
“我亦有同感。所以,若你有把握的话,我可以给你几天时间和京城的捕快一起去调查此案——不过,你需要管好自己的头发,不能再让别人发现你是个女子。”
“不需要,”黄梓瑕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转过脸看着他,神情虽然依旧凝重,但她的双唇已经微微扬起,露出自信而从容的弧度,“我已经知道凶手作案的依凭和原因,若我设想不错的话,凶手只要敢出现,我就能找出他将会出现的地方。”
李舒白看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微微一怔:“你已经有把握?”
“对,只需要王爷给我一本皇历。”窗外轻风徐来,缓缓从帘外透进,徐徐转动的日光照射进来,正笼罩在黄梓瑕的身上,照得她一身明透夺目,那双如同清露一般明净清澈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李舒白,毫无犹疑。
李舒白一时恍惚,半天才说:“好,那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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